连枝走了很长的路来到席县,翻山越岭,整整两天。
    席县的大窑村,光景与富饶的戎城完全不同,这里贫瘠、荒芜,寥无人烟。
    近年来席县的人口流失特别严重,留在村子里的,基本上都是上了年纪、无法动身的老年人。
    日复一日地守着所谓的“宗祠”,所谓的“命脉”。
    用“风尘仆仆”再合适不过,连枝松开连理的手,一步步朝着那个破败得甚至不能称之为“家”的屋子走去。
    风沙很大,不知是否被小径的尘土迷了眼,连枝觉得眼眶发胀。
    破旧的房屋前挂了几条白布,大概只是意思一下,门口有若干嬉笑谈闹的村民,看见两个年轻的陌生面孔,不禁止住了笑声。
    咦,那俩人瞧着是章四娃的小孩儿哩。
    儿子和闺女噻?他们怎么才来……
    人死都死了,四娃回来时疯疯癫癫的,不知造了什么孽!
    莫说莫说,当心被听了去……
    窃窃私语还是钻入耳膜,连枝恍若未闻,直直朝着盖了白布条的简陋木床走去。
    母亲躺在那里,她腹部隆起,早就没了声息。
    死亡时间已是叁天前,她失足落入河里,这回没被人救起,她在刺骨的河水里浸泡了一天一夜,被村名发现时已经浮在了水面。
    没人为她处理后事,下葬也是个问题——他们家个个白眼狼,思想逼仄到一定地步,穷也是种原罪。
    连枝掀开白布又盖回去,母亲苍白扭曲的脸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    起身时恍惚了一下,连理在女生身后将她扶住,关切地打量她脸上的表情。
    只显露着淡淡的哀伤,她皱着眉,双眼紧闭,被他握住的手带着轻颤。
    再睁眼,连枝看见她的舅舅——那个为了生儿子,把她外婆生死的舅舅。
    他正吊儿郎当地倚靠在放着章素芬尸体的木床前,嘴里还嗑着瓜子,瓜子皮吐得到处都是——仿佛身下死亡的不是自己的亲姐姐——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,对他而言无关紧要的人——或者人都不如。
    连枝觉得头晕目眩,她被连理搀扶着到一边休息,而他自己则与蜂拥而上的村民们商讨着如何处理母亲的遗体。
    没法儿下葬,没钱是一方面,还有一个原因——伤风败俗啊!
    连枝听着,眼睛紧紧盯着被风吹起的白布的一角,仿佛看见母亲的手垂了下来。
    半年前,章素芬回到了大窑村,彼时已经精神不正常,好事的村民猜测她与城里的丈夫闹了矛盾,所以回娘家暂避一段时间。
    又过了两个月,不知怎的,她与隔壁村的一个鳏夫好上了,那鳏夫丧妻也有些年头,中年人干柴烈火起来也是夸张,不出半月,章素芬就有了身孕。
    当初被诊断为不易受孕的女人如今怀了属于她的第叁个孩子——可惜她已然疯癫,竟担心腹中胎儿是个女娃,于是问了不叁不四的“村医”要了歪门偏方,说服用满四个月就能转为男胎!
    天灵灵地灵灵,我肚子里的孩子一定要是个男娃,这样才能传宗接代啊!
    她把不知道是什么的白色粉末一口口往嘴里塞,苦,干,涩,就像烧火留下的灰烬,让她喉咙疼得厉害。
    许是药物让她的精神病更加严重,她吃了叁个月,肚子肿得越来越夸张——就像马上要临盆,每晚都让她睡不着觉。
    可她要坚持,她一定要生一个男娃出来。
    终于吃满了四个月,章素芬兴冲冲地再去找那个村医,只见那村医紧锁了眉头,摇摇头道:“哎,你肚子里的是个死胎啊!”
    章素芬如被雷劈,一下呆愣在原地。
    死胎?我儿子怎么会是死胎?一定是你搞错了!
    她疯得更严重了,大闹了村医的诊所,把里面的东西砸得稀巴烂。
    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去,那天下着大雨,她摔了一跤,肚子撞到什么石头,腿间很快流出鲜血。
    不要,我的儿子……我的儿子……
    章素芬崩溃地大哭起来,捂着肚子不停地道歉。
    是妈妈不好,妈妈没有保护好你……
    她忏悔着,眼前好像浮现两个孩子曾经稚嫩的面孔。
    妈妈错了,可以原谅妈妈吗?
    孩子们模糊的身影在她面前越走越远,她蹒跚着快步跟上去,眼前是一条湍急的河流,连枝和连理的身影就在那里消失。
    章素芬在大雨中嚎啕哭泣,思想好像在此刻恢复了正常。
    终于,随着一道惊雷劈下——
    咚地一声,女人的身影连同她所幻想的模糊轮廓,一起消失在这场暴雨之中。
    -
    连枝抱着骨灰回到家中。
    她仰头,把母亲的骨灰盒放在父亲的黑白照一旁。
    “爸,我把妈带回来了。”她喃喃道,摸了摸连宏兵的照片。
    父亲死在一年前,车祸。
    章素芬疯了,也与其有关。
    自从与连理在一起后,父母的争吵越来越多。
    终于无法忍受这样的夫妻关系,他们决定离婚。
    在前往民政局的路上,章素芬又一次说起这个话题。
    她觉得丈夫是懦弱——所谓“妥协”,不过是他给女儿、儿子的一个台阶。
    “连宏兵!我要再找个男人再生个儿子!”章素芬难以抑制地怒吼,疯了一样去抢丈夫的方向盘。
    急刹为时已晚,就在那一秒,汽车直直地撞上货车——连宏兵当场身亡,章素芬只是轻微擦伤。但由于受到刺激,她也开始变得不正常起来。
    或许她是幸运的,或许她又是不幸的。
    那场车祸没有带走她,但后期的精神折磨让她跳河自尽。
    烟雾袅袅。
    连枝给双亲上了香,拜了两拜。
    她其实有好多泪要流,但无论是父亲的葬礼还是母亲的火化,她都没有落泪。
    即便已经成年——甚至即将毕业,在今天,她也成为了丧失父母的“孤儿”。
    可怜,可悲,可叹。
    不过,好在还有一个人。
    她收拾好情绪,转身走去厨房。
    连理的身影在里面忙碌,回来时他们买了点菜,准备在家做一顿饭。
    连枝静静地倚在门框,待连理扭头看到她,正好撞进她含着浅浅笑意的双眸里。
    连理上前,他把双手背在身后,还湿着,不想碰到她。
    低头吻了吻她的额,眼底一片含情脉脉:“去外面待会儿,饭马上就做好了。”
    连枝应下,坐在客厅收拾连连看的小玩具。
    她闻见饭菜的飘香,听见碗筷的叮咚响。
    哀伤被埋藏在内心深处,把她重新唤醒的是难以言喻的幸福。
    连枝长舒了一口气,望着窗外灿烂的阳光,她想。
    新的一天开始了,属于她的新生,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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